数字储能网讯:新能源在电力系统中的占比日益提升,为电力行业带来了深刻变革。在这样的背景下,“灵活性”资源(如调峰电源、储能、可中断负荷等)变得至关重要。灵活性资产如何定价,以及投资者应如何理解其中逻辑,成为能源投资者与研究员关注的焦点。本文以平实但深入的语言,结合国际国内案例,对高占比新能源系统下的灵活性需求特征、定价机制、收益模式,以及市场失灵与政策补救进行科普分析,最后提出对投资的启示。
一、灵活性需求特征的变化:波动、爬坡、不确定性与区位
随着风电、光伏等可再生能源占比攀升,电力系统对灵活性调节的需求发生了显著变化,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
·波动性大幅增加:可再生能源输出受气候影响,呈现出更高的波动性。例如,美国德州ERCOT电网的风电和光伏总输出在用电高峰时段的聚合波动性,比传统的燃气、煤炭和核电机组高出5~10倍[1]。这种发电侧的剧烈波动使系统平衡更加困难,需要更多快速响应的资源来调节。此外,在可再生能源出力高企、负荷偏低的时段,电力供过于求可能导致电价骤降甚至负电价频现——欧洲市场已经出现可再生能源占比提高引发的负电价增加现象,如荷兰、比利时等国近年负电价小时数显著上升[2]。这些都凸显了高新能源渗透率下平抑功率波动的灵活性需求。
·爬坡速率陡峭:传统负荷曲线在大量光伏并网后出现“鸭子曲线”现象,日落时分净负荷迅速攀升,要求电力系统具备超强的爬坡能力。加州电网的经验表明,随着傍晚太阳能出力消失,短短约3小时内系统需要额外供应约13GW的功率来填补缺口[3]。这种陡峭爬坡对常规机组的调节性能提出挑战,必须依赖快速启动和快速爬升的灵活性资源(如燃气机组、储能等)来跟随负荷变化[4]。灵活性不足将可能导致傍晚时段电力短缺或需要提前弃光,以维持供需平衡。
·不确定性上升:风能、太阳能具有预测误差,出力具有不确定性。这意味着系统运营需要预留更多备用容量应对“计划外”的变化。预测偏差带来的调节需求也要求灵活资源随时待命。例如,德州ERCOT由调度中心统一平衡因风电波动及预测误差引起的偏差,他们通过启动快速启停的燃气机组、调用旋转/非旋转备用等辅助服务,甚至执行紧急卸载措施来处理新能源引发的系统紧急状况[5]。因此,在高比例新能源系统中,必须增加备用和调频资源配置,以应对不可预测的出力变化。
·区位约束凸显:新能源资源地理分布不均,会引发局部区位性的灵活性问题。大量风电、光伏集中在某些地区时,受限于输电能力,局部区域可能同时出现“弃风弃光”和他处电力不足的矛盾。这需要本地灵活性来解决:一方面,通过加强输电网和跨区调剂缓解地区性过剩与短缺;另一方面,发展本地辅助服务或灵活性市场,在局部网架中采购调峰、调压服务。例如,英国配电网运营商已尝试通过本地灵活性竞拍,从分散的用户侧资源采购削峰填谷服务,以缓解配电网瓶颈。同理,中国部分地区也探索了区域调峰辅助服务市场,鼓励当地火电机组和独立储能提供更灵活的出力,以解决区域新能源消纳难题。这些实践表明,灵活性需求具有显著的区位特征,需要通过价格信号引导资源在空间分布上优化[6][7]。
综上,高比例可再生能源时代,电力系统呈现“高波动、快爬坡、高不确定、强区位依赖”的特点,催生出前所未有的灵活性需求。这为灵活性资产的价值提供了舞台,也对市场机制提出新的要求。
二、灵活性如何定价:现货、辅助服务、容量市场与本地机制
针对上述挑战,各国电力市场引入多层次机制为“灵活性”定价,使之成为可以交易的商品,让提供灵活性的资源获得合理回报。主要的定价/补偿机制包括:
1.现货能源市场(能量市场):这是电力交易的主市场,价格由供需即时平衡决定。在灵活性定价方面,能量现货价格本身会传递稀缺信号。当系统供给吃紧时,电价飙升,对应了灵活性资源的高价值。例如,纯能源市场的典型代表德州ERCOT没有容量市场,而是设置了很高的价格上限,通过“稀缺定价”让实时电价在资源短缺时陡升(ERCOT目前的价格上限为每兆瓦时5000美元)[8]。如此一来,少数高峰时段的极端高价为平时闲置的调峰机组提供收入,使边际机组能够回收固定成本[9]。反之,在有容量市场的地区,价格上限通常低得多,以平衡可靠性与价格稳定。因此,现货市场高峰电价和价差(peak spread)是灵活性资产套利收益的主要来源之一。同时,一些市场还通过备用容量需求曲线(如ERCOT的ORDC机制)在实时电价中内生地加入备用短缺溢价,细化地为灵活性定价。但单靠能源价格并不足以涵盖全部灵活性价值,尤其在价格上限受限或价格扭曲时。
2.辅助服务市场:这是针对频率调节、备用容量、调压、黑启动等服务所设立的专项市场。辅助服务直接为灵活性能力付费。例如,为保持频率稳定,系统运营机构每天拍卖一定数量的调频容量和备用(旋转/非旋转)容量,出清价格代表了灵活性资源的短期价值[10]。储能、电厂和可中断负荷等都可参与竞价,提供快速升降出力或备用待命能力。以欧洲为例,各国普遍建立了调频和备用市场,电网每天/周通过竞价采购这些服务,储能资源可以自由参与各类拍卖以获取收益[11]。辅助服务市场价格在新能源渗透提高后往往出现上升趋势,因为系统需要更多快速响应来应对风光波动。例如,德州PUC估计2023年风电和太阳能已使ERCOT辅助服务采购量的42%与其相关,费用达到7.88亿美元[12]。又如中国,近年来先后在多个省份试点调频调峰市场,允许独立储能、电厂提供辅助服务并按效果付费。据统计,2022年PJM市场辅助服务费用约为1.08美元/MWh,只占终端电价的1%[13];比例虽小但不可或缺。而随着新能源占比上升,辅助服务品种不断丰富,例如CAISO早在2016年就推出了灵活爬坡容量(Flexible Ramping)产品,以确保有足够快速爬升/下降资源应对短时功率缺口[4]。未来,系统惯性、局部调压等新型辅助服务可能也通过市场机制定价,进一步完善灵活性价值的体现[14]。
3.容量市场(可靠性容量机制):这是为解决“缺钱问题”(Missing Money)而设计的长期容量保障机制。容量市场通过专门拍卖或定价,向可用的发电容量(或削减负荷容量)支付固定费用,以确保在极端高峰时有足够可靠资源。欧美多个市场采用此机制,如PJM每年举行容量拍卖,中标的机组获得容量费用作为保底收入。容量市场相当于为灵活性和可靠性“上保险”。2022年PJM的容量费用约为8.03美元/MWh,约占该地区电价的7.6%[9]。英国、自美洲的一些市场也通过容量拍卖或合同锁定了容量付款,为新建储能、调峰机组提供长达多年稳定现金流[15][16]。对于投资者而言,这一部分稳定的容量收入极为关键:例如在意大利,容量合约是储能项目收益的主要驱动,而在英国由于容量补贴较低,储能更多依赖市场交易获利[17]。需要注意,容量机制设计需防范过度采购或低效补贴。在中国,长期以来电价管制和峰谷价差有限导致调峰电源“缺钱”,为此近期政策推出容量电价补偿为煤电等提供部分固定成本回收,同时探索市场化容量拍卖机制[18][19]。
4.本地灵活性交易(区域/分布式市场):针对输电受限和配电网局部约束,一些地区开始建立本地化的灵活性交易机制。这类市场往往由区域电网或配电公司组织,采购特定节点或区域的负荷削减、分布式发电出力调整,以缓解局部拥堵或保障电压稳定。例如,英国的配网运营商通过平台向当地用户侧储能、电动汽车充电桩等征集“削峰填谷”服务,以避免昂贵的网架扩容投资。又如,澳大利亚和德国部分城市试点能源社区或微电网市场,在局部范围内出清灵活性资源的价格。这些本地市场为区位特定的灵活性提供了价格信号。在中国,虽然全国统一电力市场是建设重点,但也出现了一些区域辅助服务结算机制,以及局部调峰、电网侧储能租赁等模式,属于本地化的灵活性定价尝试。这种精细到位置的价格机制,有助于引导灵活资源在需要的地点发挥作用,解决“哪里需要灵活性、就在哪里有价格信号”的问题[6]。
综上,多层次的市场机制共同形成了灵活性资源的“定价体系”。现货市场提供日常价格信号,辅助服务市场补偿调节能力价值,容量机制确保投资回本预期,本地市场解决局部约束。这套体系设计的合理性,直接关系到灵活性资产能否获得足够收益,从而吸引投资、保障系统可靠。
三、灵活性资产的收益结构与回本逻辑
对于投资者而言,灵活性资产(如储能、电灵活机组等)的盈利模式取决于上文提到的各类市场机制能够提供怎样的收入组合。不同类型的灵活资源,其收益结构可能侧重不同市场,但普遍需要“多条腿走路”,通过多重收入来源来覆盖成本、实现盈利。
以电池储能为例,国际经验显示储能项目通常要叠加多种收益:容量合同、辅助服务、能量套利三大板块[20]。据高盛研究,在欧洲市场,储能资产的三大核心收入来源分别是:(1) 容量费用 – 政府通过竞拍给予的新建储能的容量合同,提供长达多年固定付款,以保证系统可靠性[21];(2) 辅助服务 – 储能参与电网的调频、备用等服务拍卖,按其快速响应能力获得补偿[10];(3) 批发电能量价差套利 – 即“低买高卖”,在电价低谷时充电、高峰时放电,赚取充放电价差[20]。具体到各国,这三项收入的占比有所不同:如英国的储能项目目前几乎完全依赖批发交易和辅助服务盈利,容量市场收入占比很小;而在意大利,容量合约收益占据主导地位,成为项目能否上线的关键[17]。这反映出市场设计差异下,储能盈利模式的侧重点不同。但共通点在于,单一市场往往不足以支撑储能投资,必须多元化盈利。
实际案例可以更直观地说明收益结构的重要性:美国加州的Moss Landing超大型储能项目(400MW/1600MWh)披露的数据显示,其50~60%的收入来自长期容量合同(与电网或电力公司签订,以提供可靠容量),其余40~50%来自能量套利和辅助服务市场[22]。也就是说,没有容量合同“兜底”,仅靠现货与辅助服务的短期波动盈利,项目难以稳定回本。这印证了“容量支付保障基础收益,能量与辅服贡献额外利润”的模式[22]。再看中国的情况,当前独立储能主要通过峰谷电价差和调频辅助服务获取收入。但是由于部分地区现货市场尚不成熟、价差有限,不少储能项目收益不理想。以广东电网现货试运行为例,有研究统计某独立储能电站在2024年平均充电电价约31.91元/MWh、放电电价31.37元/MWh,结果全年净亏损逾2000万元,因为当年平均价差仅167元/MWh,市场波动性不足导致套利空间太小[23]。这表明,如果没有更多元的收入渠道(比如容量补偿或政策补贴),单靠现货价差,储能项目可能面临亏损。为此,业内呼吁建立“储能多重收入模型”,允许储能既参与现货/辅助服务获取市场化收益,又通过容量租赁、合同服务等获得稳定现金流,以支撑其投资逻辑[24]。
对于调峰电源(如燃气机组)而言,收益结构同样需要组合:平时少量运转通过现货电价获得变动收入,在关键时刻通过尖峰高价获取大部分利润,再叠加容量市场的固定付款确保年收入达标。如果只有能源市场,没有容量补偿,则需要极高的价格上限和频繁的峰价出现才足以支撑投资回报。例如在ERCOT市场,一台尖峰备用机组可能全年只运行几十小时,却要靠这寥寥时数内接近上限价(几千美元/MWh)的收入来覆盖全年的固定成本[9]。一旦几年内没有出现足够的价格峰值,投资回报就难以保障。因此很多能源只有市场的地区也引入“稀缺价加成”机制,或者让发电商通过双边合同锁定一部分固定收益,以分摊风险。
需求响应和虚拟电厂等灵活性资源的盈利则更依赖政策性收入或合同:比如参与紧急需求响应可获得补贴或容量支付,平时通过削峰减少电费开支也是一种间接收益。随着技术发展,这些资源也开始叠加多种盈利模式,如工业用户售电侧响应拿补贴,同时聚合负荷参与现货交易套利等。
总体而言,灵活性资产的投资回本逻辑在于:“通过多市场参与获取叠加收益,单个市场支撑底薪,多重机制共同构筑盈利”。容量机制往往提供底部现金流(降低投资风险),现货与辅服提供弹性收益(提高潜在回报),加上各种补贴或增值服务收入。投资者应仔细评估各项收入占比和可靠性,关注市场机制的变化对收益结构的影响。
四、市场失灵与政策补丁:“缺钱”问题、外部性和市场力
尽管建立了上述市场机制,现实中仍可能出现市场失灵,导致灵活性资源的价值无法充分体现或投资不足。这需要监管机构识别问题并“打补丁”完善机制。常见的挑战包括:
·“缺钱问题”与容量不足:电力市场的著名难题是“缺钱问题”(Missing Money),即由于市场设计特点,必要的灵活性或备用容量得不到足够的市场收入,进而投资激励不足[25]。成因在于:电力需求刚性使价格不能充分反映短缺(消费者不可能接受无限高价,监管往往设置价格上限),再加上可靠性具有公共品性质(停电外部成本巨大却不能完全内化到市场交易),使得纯粹依靠现货高价难以支撑必要投资[26]。例如,中国电价长期管制、“天花板”限制导致高峰时段价格被压制,调节性电源难以靠市场收回固定成本[27]。再如,加州在过去也曾因为批发电价上限过低,数年内几乎无新调峰电源投资,不得不在2000年代引入容量招标来纠正这一问题。针对“缺钱”,政策上的补救措施通常有:提高价格上限或引入稀缺价(如ERCOT直接允许高价以弥补峰时收入不足);实行容量补偿/市场(如前述PJM等,通过专门付款确保资源充裕度)[28][9];或者直接补贴关键机组(如在特定区域给予部分机组“可靠性必须运行”合同)。这些举措本质都是为了填补市场无法提供的容量收入缺口。
·外部性未计价:外部性指市场交易中未能体现的成本或收益。在灵活性领域,一个典型外部性是系统可靠性和弹性的价值。灵活性资源(如备用电源或储能)在绝大多数时间“闲置”,只有在关键时刻发挥巨大作用,避免大范围停电。但这种保障作用平时没有价格,只有在事故发生后才能意识到其价值。这就需要政策未雨绸缪,通过容量机制、战略储备等方式提前支付这些资源,使之愿意待命。此外,灵活性资源还能带来其他外部效益,如减少可再生能源弃限(提高清洁能源利用效率)、降低极端情况下的社会经济损失等。这些好处往往超出市场参与者自身的收益考量。因此政策需要通过补贴、强制性容量储备义务等手段,弥补市场无法内部化的正外部性。同样地,负外部性如二氧化碳排放则需要通过碳价等手段矫正,否则高碳灵活性资源(如燃煤机组调峰)可能因为不承担排放成本而获得不恰当的竞争优势。简言之,完善的机制设计应将关键外部性显性化,否则市场给出的灵活性价格就会“失真”,投资也会扭曲。
·市场力与竞争失灵:在一些子市场中,灵活性资源数量有限,市场力量可能导致价格失灵。如果某少数几家机组或储能装置掌握了主要的备用/调频能力,它们就可能通过报高价等方式影响市场结果,获取垄断利润。这种情况下,市场价格虽然高企却不一定反映真实的稀缺程度,而是被操纵扭曲,需要监管干预。为防范市场力,很多容量和辅助服务市场引入了价格上限、集中度指标监测、市场力缓解措施(Mitigation)等。例如PJM容量拍卖中对大供应商设定报价上限;欧洲调频市场也有反垄断审查。在ERCOT,由于完全依赖高价激励投资,监管机构面临两难:既希望价格足够高促投资,又担心发电商借机牟取暴利或引发政治压力。这也是为何ERCOT采用行政式的稀缺定价曲线(ORDC)而非让企业自由抬价。一旦市场力问题严重,例如供应商联合抬价导致价格暴涨,政府可能不得不紧急干预或改革市场结构。总之,确保灵活性市场的有效竞争对于价格真实反映供需、引导投资至关重要。如果竞争不足,政策就要么引入更多玩家(如开放需求响应、鼓励新储能进入),要么加强监管限价,但后者又会反过来造成“缺钱”问题,所以需要权衡拿捏。
在高比例新能源时代,上述市场失灵现象并非孤立发生。比如新能源大量并网使可靠容量稀缺(缺钱问题),而可靠性本身又是公共品(外部性),再叠加部分区域灵活性供应商偏少(市场力),几种问题相互交织。这就要求监管者系统性优化市场设计,通过政策“补丁”来纠偏。例如,欧洲部分国家在推进能源市场的同时,增加碳市场、容量市场作为补充,以弥补能源市场无法解决的减排和可靠性目标;又如中国近期针对煤电盈利困难和灵活性不足的问题,引入容量电价补偿和调峰辅助服务市场,就是对原有市场失灵的对症下药[27][29]。可以说,灵活性机制的完善是一个持续演进的过程:发现问题、修正规则,不断逼近既能激励投资又能保护消费者利益的平衡点。
五、中国改革趋势中的灵活性机制路径
面对能源转型和新能源高占比带来的挑战,中国电力市场近年也在积极探索和完善灵活性相关机制。总体思路是借鉴国际经验,立足本国实际,在市场化改革框架下引入有利于灵活性资源发展的政策和制度。主要体现如下:
·储能多市场参与与多元化收入:意识到储能等新型灵活资源难以仅靠单一途径盈利,中国监管部门正推动形成“多重收入”模式。国家发改委、能源局在政策文件中多次强调要允许储能通过参与现货、辅助服务获取市场收益,同时建立容量补偿、电网侧租赁等机制给予其合理回报[30]。不少省份开始尝试让储能“一身多任”:例如山东已制定容量电价0.0991元/千瓦时,后下调至下调至为0.0705元/千瓦时,作为对独立储能等可靠容量提供者的补偿[31];华东、华北一些地区则探索新能源场站配置储能后,通过共享储能租赁获取容量租金收益的商业模式[32]。此外,国家能源局于2023年发布的指导意见提出,要完善现货与辅助服务的稀缺定价,使价格更真实反映实时需求,以便储能发挥削峰填谷和调频的作用[33]。这些举措旨在让储能既能通过市场波动赚钱,又有稳定收益支撑,从而提升项目的财务可行性。据统计,截至2022年底中国的新型电储能装机约870万千瓦且快速增长,但盈利模式不清晰仍是掣肘[34][23]。未来随着电力市场完善和成本下降,储能的商业模式有望从目前依赖补偿,转向市场化收益为主、多元补偿为辅的格局[35][36]。
·需求响应聚合与虚拟电厂:中国正大力推动需求侧灵活性进入市场。2023年《电力需求侧管理办法(新版)》提出,到2030年要形成规模化实时需求响应能力,并实现与辅助服务市场、电能量市场的联动[37]。与此同时,虚拟电厂作为聚合分散灵活资源的新业态,被寄予厚望。国务院和能源局相继发布文件,明确虚拟电厂可以作为市场主体参与电力交易和响应服务[38]。这意味着成千上万分布在用户侧的可调负荷、分布式电源和储能,在聚合后能够统一对外提供削峰填谷、紧急响应等灵活性服务,并获得补偿。目前,多地展开虚拟电厂试点:如上海、广东通过补贴鼓励工业负荷参与削峰,京津唐电网引入负荷聚合商参与调峰调频交易等。随着政策打通技术和市场壁垒,需求响应的市场化补偿机制也在完善,例如通过竞价确定需响应补偿电价或给予负荷减供奖励等。这方面欧美已有成熟经验(如法国NEBEF机制、PJM的紧急需求响应等),中国的方向是一方面建立需求响应资源库,规范聚合商准入,另一方面让电价涨跌联动负荷,通过价格信号引导用户灵活用电[39]。可以预见,未来居民电动车、有可调空调负荷的大楼群等都可能通过平台参与电网调节获取收益。需求响应从行政调度走向市场交易,将成为电力市场改革的重要组成部分,也为投资者打开了新的业务领域。
·电价机制改革与市场协调:中国电力市场正从计划定价逐步走向市场定价。为了更好体现灵活性价值,近年出台的一系列措施包括:扩大现货市场价格上下限区间,允许更高的峰谷价差以反映供需紧张度;完善分时电价,在中长期合约中引入峰平谷电价和尖峰加价,鼓励削峰填谷;推进现货试点常态化,到2023年底已有山西、广东等多个省份实现连续结算现货交易,实现了从模拟到实盘的重要跨越[40]。国家发改委2023年发布的《电力现货市场基本规则(试行)》也要求各地加强中长期、辅助服务与现货市场价格机制的衔接[41]。这意味着,中国正在构建一个涵盖能量、电力容量、辅助服务的完整市场体系。例如,南方区域在2023年12月实现了全区现货市场结算,[42]标志着区域现货与省间交易协调运行取得进展。这些改革将使价格信号更加灵活准确,特别是高峰时段电价更高、低谷时段更低,从而提高储能、调峰电源的套利空间和调节积极性。此外,中国还在探索跨省区现货交易和备用共享机制,以发挥大范围资源优化调度来提供灵活性支持。未来,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建成后,电能量、辅助服务、容量补偿等各个子市场需要高效协同,才能充分释放灵活性资源潜力。这一系列改革路径,体现出中国通过市场化手段引导灵活性资源投资的决心。同时也意识到,仅靠市场不够时,行政和政策支撑仍需及时跟上(如专项补贴新能源消纳、加强应急储备等措施)。
综合来看,中国在灵活性机制方面的改革循序渐进又多点发力:近期先解决煤电等传统调节性电源亏损问题,保障现有灵活性不退场;中期着眼储能和需求响应等新资源的商业模式,给予多元支持;远期则希望通过完善的市场价格体系,让各类灵活性资源在同一市场平台公平竞争、各得其所。这既是保障新能源消纳和电网安全的需要,也是蕴含巨大投资机遇的新蓝海。
结语:投资启示
高比例可再生能源时代,灵活性资产已从幕后走向台前,成为保障电力系统稳定和高效运行的关键要素。对于投资者而言,灵活性资产的投资回报高度依赖市场机制和政策设计。灵活性如何定价,直接决定了相应资产的收益结构和风险水平:
·关键机制设计影响收益预期:完善的市场设计能够为灵活性资源创造可靠的收入来源。如容量市场提供稳定现金流,辅助服务市场提供额外收益,现货稀缺定价提供高峰溢价。相反,机制缺失或扭曲则可能导致投资难以回本。投资者在评估项目时,应密切关注所在地区的电力市场架构及改革动向,了解收入的“政策可靠性”。例如,有无容量补偿、峰谷价差有多大、辅助服务市场是否成熟等[28][9]。这些机制细节往往比技术参数更决定项目经济性。
·政策风险和机会并存:灵活性领域充满政策驱动因素。市场失灵时政府的补救举措(如提高价格上限、发放补贴)会直接改变收益水平;而政策推进的新机制(如虚拟电厂参与市场)又创造新的商业模式。投资者需要具备政策敏感度,提前布局符合改革方向的资产组合。同时也要防范政策变动带来的不确定性,适当通过合同锁定和多元业务布局对冲风险。
·技术与商业模式创新:灵活性资产的价值实现离不开运营和商业模式创新。例如储能通过先进算法进行多市场实时交易,以最大化收益叠加[43];需求侧资源通过聚合平台出售灵活性服务获取收益。这要求投资主体不仅提供资本,更要具备运营这些资产的能力,或者与专业化的“路由运营商”合作[44]。谁能更好地适应市场机制、捕捉价格信号,谁就能取得超额收益。
结论:高占比新能源背景下,灵活性资产的投资逻辑已经从传统发电的“卖电量”转变为“卖灵活性”。市场和政策正共同塑造这一新兴领域的游戏规则。对于投资者来说,理解并紧跟灵活性资产定价机制的演进,才能在能源转型的大潮中把握机遇、有效管理风险。正如本文讨论的,不论是德州的峰值电价、欧洲储能的多元收益,还是中国正在推进的容量电价和虚拟电厂,这些关键机制的设计和落地将深刻影响投资预期[28][24]。只有机制到位、规则清晰,市场才能释放出足够的价格信号吸引资金涌入灵活性领域。反之,如果机制不完善,投资信心不足,能源转型的可靠性保障也将受到制约。由此可见,在能源投资版图中,技术固然重要,制度与市场架构的力量同样不容忽视。握住灵活性资产定价与投资逻辑的“密码”,就抓住了新型电力系统时代投资成功的关键。


